美《新闻周刊》近期发表长篇述评,认为在纺织品配额取消后形成的价值3500亿美元的行业大战中,中国将载誉而归。文章作者还援引经济学家熊彼特认为英格兰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纺织业这一单一行业的成功而引发的观点佐证,中国纺织业的巨大发展前景将同样引领中国的崛起。
从2005年1月1日起,全球全部取消纺织品配额。为限制服装和纺织品进口以保护本国企业、实行长达几十年的体制最终结束,也给很多发展中国家的出口商和全世界的消费者带来好运气。
该体制对从中国和其他廉价生产国那里销售到美国、欧洲和加拿大的产品施予配额,保护在这些发达国家的产业免于参与国际竞争。根据WTO纺织和服装协定(ATC)的条款,这些配额必须在2004年底终止,从而结束世界贸易体制中的不正常现象,并使服装和纺织与其他产业的产品一样处于同样的地位。
约翰·谢是位于香港的溢达中国控股公司的主席,该公司专门生产男士针织棉衬衫——这在世界贸易组织的配额制中的商品代号为340Z,不过该配额制已于近日失效。“我们生产的衬衫属于高端产品,具有高纱数,给人的感觉绝对不一样。”他一边说一边弹弹自己的衬衫领子。他们的衬衫放在著名服饰零售商诺茨罗姆公司里出售,售价约50美元,商标上写着“马来西亚制造”。
谢的公司所生产的衬衫与数以百万计的其他正在美国和欧洲地区出售的服装一样,都是打着别国旗号的“中国制造”。棉花在新疆生产出来,在位于丝绸之路上的吐鲁番绿洲小镇纺织厂里被纺成纱线,接着被卡车拉到3000公里之外的珠江三角洲,在那里织成布匹。在当地的服装厂,几千名年轻女工对布匹进行剪裁,把不同部分的衣料缝到一起,然后将钮扣、拉链和暗扣打包,这些东西最后被运到马来西亚等地,在那里被全部缝合为成衣。实际上,就连带有“马来西亚制造”字样的标签都是在中国生产的。
中国纺织业优势
世界贸易组织从1994年起就决心废除令世界服装工业扭曲得如盆景一般的配额制度,以结束这个甚为浪费的供应链。该配额制度于今年1月1日正式宣告失效,以期带来整个行业历史性的理性化。普遍认为会出现的重大变化包括:节约几十亿的生产成本;专事规避配额制的中间人将失去生意;由于织造业在擅长服饰生产的国家更加兴旺,衬衫、短裤、围巾和袜子价格会下跌。几乎所有的分析人士都相信中国在这场价值3500亿美元的行业大战中将载誉而归,而其原因却或许与你所想的不太一样。
目前向西方出口服装产品的国家超过60个,其中有几十个国家有可能在纺织品贸易中被淘汰出局。而像柬埔寨这样把希望寄托在美国和欧洲许诺的特殊待遇上的国家现在已然丧失了特殊优势。全世界的行业协会和说客们都在努力制造新的障碍,以减缓本国工作机会批量消失的速度,以及中国赢取合同的速度。他们说中国现在和将来在织造业的优势地位乃是建立在国营的“血汗工厂”体系之上,工人们拿着最低的工资,在恶劣的条件下劳动。
这种说法严重扭曲了事实。中国织造业的优势与工资(中国行业薪资水平比印度、印度尼西亚和越南高出许多),或者从更广义上说,与劳动力(这在一件衬衫的生产成本中仅占约10%)无关。最近在珠江三角洲地带爆发的劳资冲突,其根源在于工人的期望值增长得比工资要快——而非某些激进人士所说的“向下竞争”,即以牺牲环境、劳工利益为代价来吸收外资。
中国真正的优势在于拥有高水平的工厂和迅速改善中的运输网络——以及对配额制的不合理之处善加利用。中国预计每年生产的成衣超过200亿件,这个数字平均到全世界是每人4件——创下了单个国家成衣生产量的最高历史记录。而这个数字中还不包括那些标着马来西亚、毛里求斯或者马尔代夫“制造”字样的成衣包。
中国纺织产业目前的生产能力已经超过了官方配额,这为将来的扩张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中国大陆成衣业自1990年以来已经增长了500%,产值由100亿美元增加到500亿美元,厂商达4万家,雇佣员工约1500万人。高盛公司最近的调查表明,多数美国大型零售商都希望到2007年中国在美国服饰市场的占有份额可以由现在的20%增加到40%,甚至最多达到60%。
奥地利经济学家J·A·熊彼特有一次说英格兰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从单一行业史中找到原因”,他指的正是纺织业。现在人们可以对中国和东亚其他地区说同样的话。这一地区纺织的兴起始自日本明治时代,当时日本利用廉价劳动力而赶超了英国,到1930年成为世界上棉制服装的头号出口国。为了遏制日本纺织业的崛起,1995年美国强迫日本接受了“志愿”配额。而日本企业为求生存,开始向香港地区、台湾地区和韩国的成衣商注入资金和提供咨询,这成为“雁行”发展模式的根源。“雁行模式”是20世纪30年代中期日本经济学家赤松要提出的,主要观点是一国可以根据产业发展的形态,特别是根据比较优势的变化开展国际间的分工与产业转移。20世纪80年代开始,日本在东亚实施了“雁行”战略,率先将国内成熟化的产业转移到“四小龙”,而后“四小龙”又将其成熟化的产业转移到东盟四国(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及中国,转移的产业依次是纺织、化工、机械、电子等产业。结果,在亚洲形成了一群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新兴工业化经济体,就像天空中飞翔的大雁,日本居雁首,第二列是“四小龙”,第三列是东盟国家。通过这一模式,日本带领整个亚洲进入技术不断进步的时代,将配额制拖进了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对此,美国的反应是将配额强加给在美国服装市场大量赢利的亚洲出口商。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美国服装工业已经全球化,并且在800多种服装类别上向十几个国家强加了复杂的配额。这种制度表面上是“暂时的”,但实际上却越来越固定化,也越来越荒谬。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到遥远的非洲某个角落,填补配额的成衣厂消耗着人们的财富。“毛里求斯?马达加斯加?谁会脑子发晕跑到这些不毛之地去做衣服?”纺织业顾问詹姆士·P·科维里说:“这是完全一个研究外在干涉造成大规模市场扭曲的生动案例。”
中国纺织企业竞争力
随着时间的流逝,配额制这种外国援助形式变得乏善可陈。美国和欧洲向贫困国家保证优先将配额分给他们,希望劳动密集的成衣厂能够播下泛工业化的种子。虽然有许多国家并没能好好利用这些保护性政策,但东亚的大部分国家却从中受益良多,而中国自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以来所取得的进步更是无人能及。
保护措施对于中国的作用似乎不同于其它发展中国家,它带给中国的是进取之心,而非坐吃山空的懒惰。虽然各国的政策不尽相同,但每年各生产商往往能将分到的配额最多卖出一半。这些卖家常常创下出口记录,并年复一年地保持他们的配额,这样任何一个配额都不会被浪费。对于竞争性较强的服装类别,配额就格外值钱;以近两年为例,中国的成衣商每生产一件羊毛衫就要交5美元或者接近一半生产成本的配额费。所谓的中间人就靠拉拢买家卖家而赚取钱财。“我知道有些配额中间人变成了百万富翁。”在亚洲活动了数十年、来自西方国家的一名服装采购商这样说。
这个体系促使中国厂家让自己变得极富竞争力。因为配额制,中国生产的每种服装能够出口到西方各国的数量——而非价值——都受到限制,所以中国的厂商都极力争取高端客户。卖200美元的古根·海姆毛衣显然比20美元的沃尔玛超市毛衣划算多了。而在削减成本、缩短交货时间和提高质量的竞赛中,中国厂商被迫比对手国厂商更积极地争取高端客户,这主要是因为在配额上他们面临着更为激烈的国内竞争。“零售商以前只看(成本):‘你的价格是3美元,他的是2.9美元,那好,我去孟加拉要货。’”采购交易巨头香港的利丰贸易有限公司主席布鲁斯·罗克威兹说:“但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现在他们还要考虑交货和质量的问题,以及减价后他们的零售店里的标价会是多少,以决定哪种产品更合算。如此一来,中国厂商就总是成为采购商们的坐上宾。”
溢达公司在广东省小城高明为包括沃尔玛、耐克、Hugo Boss和巴宝莉在内的顾客生产棉衬衫。自动化的集装生产线使每个工人的产量都实现了最大化。国际劳工组织指出,珠江三角洲地区近年来工资增幅很大,平均工资迅速接近每小时90美分,比孟加拉高出30%,比印度尼西亚高出2倍多。为了在中国制造业浪潮中留住人才,溢达公司为员工提供的福利包括:几乎免费的住房(以年轻女工为主的流水线工人住在四人铺的房间里,经理们则拥有自己的公寓),健身房,图书馆和免费上网。自助餐厅提供许多地方特色食物,以满足来自全国各地的工人的要求。
溢达公司估计,由于他们能在自己的中国工厂里购买到纱线和布匹,所以在高明完成一件成衣的时间比在国外少30%。用船或卡车运输到香港加快了出口程序,集装箱被运到香港最现代化的货物集散码头,然后送上船,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远在海上了。科尔尼管理咨询公司指出,在孟加拉,一件衬衫的人工费只有1.52美元,而中国要2.28美元,但加上运输费等别的成本,中国衬衫的总成本是11.15美元,比孟加拉便宜了差不多1美元。
沃尔玛给中国零售业带来的变革令中国加强了自身优势。通过与供应商的协调、严密的库存管理和规模贸易,这个美国零售巨头削减了开支,并将成本分摊到顾客头上。像西班牙的Zara等一些著名服装品牌已经将新款发布的时间周期由几个月缩短到几周。中国正在着手建立高速运转的工厂和运输线,以跟上时装款式的迅速更新。香港的美国商会最近对配额制的一项调查指出:“服装越来越被视为一种易过期的商品。”
未来竞争格局
由于全球服装消费市场增长平平,所以供应商们不得不努力争夺有限的蛋糕份额。罗克威兹预测在受制于配额制的国家,织造业难以为继,外国投资者会大量撤出“配额国家”。
1994年土耳其获得欧洲免关税的优惠,投资随即大量涌入该国纺织业,“但人们现在却在退出土耳其,因为这儿的成本变得极为昂贵,”伦敦科尔尼管理咨询公司高级分析师Hanaben Shabat说:“这是纺织业普遍存在的现象——投资者从一个国家转移到另一个国家。”
这种流动性会因为配额制而降低,但以后不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随着珠江三角洲地区生产成本的提高,人们会将纺织业进一步向中国腹地推进,或者把目光再次转移到印度尼西亚或越南内河流域。有信心与中国争雄的国家中就有印度。印度曾经是世界棉纺产品头号出口国,但在18世纪开始衰退,因为英国从本国生产商的利益出发,在本土市场、印度市场和像苏拉特这样劣质棉布生产中心实行了完全的垄断。
今天的印度苏拉特在蒸蒸日上,在这个总人口为350万人的城市中,超过100万人从事与纺织有关的工作。即使是自营职业妇女协会这样的以资助贫困妇女为任务的非政府组织,也在致力于改良棉花厂,以达到国际水平。
“我们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自营职业妇女协会下属合营成衣厂负责人Rema Nanavaty说:“我们想在1月份就让工厂开始运转,以便后配额制时代占据一席之地。”对他们颇感兴趣的一个采购商正是沃尔玛。印度去年的纺织品出口额为110亿美元,政府希望到2010年时增加到500亿美元,分析家们认为这个目标不难达到。
然而分析家们说,要达到这个目标印度政府必须向中国学习,多花钱修建新的公路和港口,并增加300亿美元的建厂资金。印度联合工商会认为:目前印度纺织业发展中的核心意识就是要在产量上有效地与中国展开竞争。普渡大学全球贸易研究项目的研究员预计到2005年底,中国将占据50%的美国服装市场份额和29%的欧洲份额,印度作为亚军将在这两个市场中分别占15%和9%。
这场大战的赢家显然是消费者。以美国为例,自2000年以来,服装价格已经下降了8.5%,配额制的终结会令价格进一步下跌。大部分分析人士认为,奢侈品的售价不会下降,而像Gap和H&M这样的中档服饰,零售商会因为成本下降而降低售价,重新投资更好的服装产品,或者两者兼而有之。科尔尼管理咨询公司预测,两国相争的结果是令本年度的零售服装价格下降8%到18%。越来越多的衣服上会贴着“中国制造”的标签,或者是“印度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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